明代苏州人文震亨在《长物志》里,为一张桌子写下了位置:“天然几一,设于室中左偏东向,不可迫近窗槛,以逼风日。”朝哪边、离窗多远、为什么,一句话交代完。两个多世纪之后,我在布鲁塞尔读到了另一间房间的说明:2026年10月25日,星期日,我走进布鲁塞尔圣吉尔区美洲街(rue Américaine)上的奥塔博物馆(Musée Horta),也就是维克多·奥塔的故居和工作室,办公室的说明牌上写着,墙面最初镶满嵌入式家具,连壁炉也框在其中。
文震亨把风和日照写进了桌子的位置。本文的观点是:设计房间的人,也设计椅子;办公室的家具,应当在决定光线落在哪里的那一天进入设计。平面图定稿、墙面封好之后才开始挑家具,家具就只能去迁就房间。
《长物志》专门留出一卷讲“位置”
文震亨是书画家文徵明的曾孙,平时游园、画园,也在家中自造园林。他的《长物志》共十二卷,后来收入《四库全书》:有讲居室的《室庐》,有讲桌榻的《几榻》,还另立一卷《位置》。
《位置》开篇写道:“位置之法,烦简不同,寒暑各异,高堂广榭,曲房奥室,各有所宜。”开头引的那句天然几,就出自这一卷的坐几一条。一张桌子朝哪边、离窗多远,写在专讲摆放的那一卷里。我读到的是:先有房间,桌子的位置才定得下来。引文据《四库全书》本,原文没有标点,标点是我加的。
奥塔的办公室,家具曾镶在墙里
奥塔在美洲街盖起了自己的住宅和工作室,工期从1898年到1901年。他在这里工作到1919年,那一年卖掉了房子和工作室。1969年起这里是博物馆;2000年,它与塔塞尔公馆、索尔维公馆、范埃特维尔德公馆一起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。楼梯是整座房子的脊梁,上方是一片拱形的彩色玻璃天窗。
那间办公室如今原样只剩壁炉。为了还原当年的气氛,馆方从一座乡间宅邸搬来书架,摆满文件夹,每个文件夹上都写着1901年至1919年间在这里设计的建筑的名称。在我看来,这间办公室里,墙和家具出自同一张图。
灯具、门把手和衣帽钩,也都是专为这座房子设计的。在索尔维公馆,奥塔设计了每一个细节:家具、地毯、灯具、餐具,连门铃也在其中。
另一个房间里,铺着红呢的桌上放着一把橡木椅子,坐面还没有包覆,旁边是它靠背的白色模型。这件展品我没有读到说明文字,只写看到的。
小客厅(boudoir)里放着一把奥塔为自己家设计的椅子,设计年代与这座房子大致相同。说明牌上写着,椅面的割绒是他本人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亲自挑选的,为的是与他的新住所相配,而那处新住所已经不再是新艺术风格。房子换了,椅子的面料也跟着换。
四步对四步:奥塔的模型,今天的样品
工作室的一块展板,讲一张图纸怎样走完全程。奥塔有时整夜不眠,灵感来时,图稿从笔下又密又快地涌出。草图送到下面一层,由一名绘图员按比例画成实际尺寸,1901年时这里共有十九名绘图员。图纸再送到地下室,三位雕塑师据此制作模型。每一步都由建筑师亲自监督;模型一旦通过,就交给工匠,工匠必须照原样复制。
把展板上的四步,和今天一个家具项目的四步并排:
第一步,草图。奥塔的草图从楼上送下来。今天对应的是建筑师的平面图,家具布置最好和它出在同一稿,光线、动线和墙面才能一起排。
第二步,按比例。绘图员把草图画成实际尺寸。今天对应深化图:桌面多深,访客椅离桌边多远,都在图上写成数字。
第三步,模型。雕塑师的模型要先通过建筑师。今天这一步叫样品或原型:人坐上去,手摸上去,合格了才进订单。
第四步,照原样复制。工匠按通过的模型复制;今天,确认过的样品就是生产的依据。过了这一步再改,改的是已经做出来的东西。
所以要改,就在第三步改。办公室里要放设计椅,先坐样品,再签订单。
先把平面图画完,再下订单
文震亨不让天然几“迫近窗槛”,理由写在后半句:“以逼风日”。放到今天的办公室里,我会这样用这句话:书桌和窗户在同一张图上定位置,桌面有光,坐着的人不必对着风口和日晒。访客椅在第二步就有了位置,谈话时不用临时挪椅子;柜子在平面图上先占好墙,不会挡住房间里最好的那一面。这样的房间,进来的人会把那份一致记在主人名下,至少我是这样。十月我在老板桌与书房里写过房间与主人,奥塔的房子让我把起点往前挪,挪到平面图上。
我的建议是:企业翻新办公室,谈家具就从与建筑师的第一次会议开始。与设计事务所合作,我们通过建筑师与室内设计师合作计划进行,在技术规格书定稿之前给出明确的答复。没有请设计师的企业,记住展板上的顺序就够了:先画图,再看模型,最后生产。
文震亨为“位置”单独写了一卷,奥塔的办公室,墙面最初镶满了家具。一张还没有画上家具的办公室平面图,其实还没有画完。
常见问答
布鲁塞尔的奥塔博物馆是谁的房子?
它是建筑师维克多·奥塔在1898年至1901年间为自己建造的住宅和工作室,位于布鲁塞尔圣吉尔区美洲街23-25号,他在这里工作到1919年。1969年起成为博物馆,2000年与塔塞尔公馆、索尔维公馆、范埃特维尔德公馆一起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。馆内陈列奥塔及其同时代人设计的家具、器物和艺术品。
《长物志》的《位置》一卷讲什么?
《长物志》是明代苏州人文震亨的著作,共十二卷,收入《四库全书》。其中《位置》一卷讲器物在房间里的摆放,开篇说“位置之法,烦简不同,寒暑各异”,讲坐几时写道天然几要“设于室中左偏东向,不可迫近窗槛,以逼风日”。
家具样品在办公室项目里起什么作用?
样品让人在下单之前坐上去、摸上去。奥塔工作室的展板记载,草图由绘图员按比例画成实际尺寸,再由三位雕塑师做成模型,每一步都由建筑师监督,模型通过之后才交给工匠照原样复制。今天,确认过的样品同样是生产的依据,所以座椅和饰面要在样品阶段定下。
奥塔的房子和索尔维公馆里,哪些东西是专门设计的?
美洲街这座房子的灯具、门把手和衣帽钩都是专为它设计的。在索尔维公馆,奥塔设计了每一个细节,从家具、地毯、灯具、餐具一直到门铃。